【藝文賞析】現成公案
2010/3/18 | 作者：文／林谷芳 圖／佛光緣美術館
禪藝術可以自禪入，亦可自藝術切，雖說終極都為道藝一體，但立處不同，風光仍自有別。
大體而言，自禪入者，首重在證量與生活的直抒，所以禪詩重要的一塊為開悟詩與示寂偈，而寫生活也總有那道人的自在與孤朗：
萬事無如退步人，
孤雲野鶴自由身。
松風十里時來往，
笑揖峰頭月一輪。
———（宋．慈受懷深）
相對地，自藝術入者，在證量上多有想像的成分，於生活間也常只藉景抒懷，但因藝術為其本家事，所以在結構、用語上則顯其精練。
殘陽西入崦，茅屋訪孤僧。
落葉人何在，寒雲路幾層，
獨敲初夜磬，閑倚一枝藤，
世界微塵裡，吾寧愛與憎？
———（李商隱 北青蘿）
禪詩如此，禪畫、禪書亦然，禪者為書畫，多為無心應得，即便作為示法之用，亦不以筆法、氣韻為重，所以筆墨在過去固為日常工具，語言雖為自小習成，但禪者在禪詩、禪畫、禪書上能為一般意義下的詩家、畫家、書家者並不多。以畫而言，惟石恪、牧溪、八大，以詩而言，則憨山、寄禪，寥寥數人而已。
然而，雖說成家者不多，佳作則不少，而僅得一二者，更因渾然天成，乃特別有詩家、書家未及之處。當然，若從形式到內涵，從族外到族內，作品皆能被佩服領受者，多數則仍須從上述諸家求。
這是宗教藝術———尤其是禪藝術的兩難，要映現本心的真，就不能為法所縛，但要藝術成為日常之事，又必須有形式的徹底鍛鍊，只有在這基礎上有日乃能自然與精練合一。
這樣的要求，是要道人入於藝，要藝者契於道，坦白說，並不容易，但如能通於二者、渾然一家，則無法為法，就既高明而道中庸，無處不是風光了。
無處不是風光，自藝者入，是王維、是梁楷，自僧家入，是憨山、是八大，這裡要天分、要體證、要機緣、要鍛鍊，而機緣一事，自道俗來看，得失之間則往往有別。
以王維而言，年輕作長安少年遊時，自有銀鞍白馬的意氣飛揚，但安史之亂賈禍，好不容易因詩得免，隱於輞川，乃有輞川之作，到此詩禪合一。
就八大來說，若無身為明室之後，避清出家，何得契入宗門？而使其畫一筆一墨皆極富機趣，躍動透脫。
世法的得，往往是種慣性的積累，世法的失，卻常是轉身的助力，在道如此，在藝術也特別適用，所謂「文窮而後工」，正因無困頓，則無聚焦、無純一。
王維、八大的得失是社會身分世法的得失，張大千不然，他的一生正如他的彩墨，可謂富貴逼人，雖謂有失，要談他的失，則是純然身體的失，是手法的失，可這失，卻讓他轉出一片江山，而這江山也才讓他真正無愧於「五百年來一大千」的令名。
大千身體的失，是他的眼疾，這眼疾使他不能細部作畫，大千的工筆、仕女雖向有定位，惟捨此亦可無憾，但山水終是水墨的核心，許多細部的筆觸線條若未能及之，則有大憾，可也就因這不能細部作畫，竟逼使大千弄出潑墨來。
潑墨大塊文章，不拘小節，反最能呼應天地，到此，在畫風形式上的多元外，大千才真的契入氣象萬千之地。氣象萬千，正因不為法所縛，而眼明手巧，看似役法，卻因無所忘卻，終還是役於法。
要將法捨掉，何其難也！法不只是慣性，更是專業的驕傲，即便智慧之人，這一轉也常有待外緣之逼，大千如此，我看佛光山星雲開山宗長的一筆字書法也是如此。
就如許多行者，為一山宗長，自不必也不能以書家為務，寫字旨在應緣與示法，但正因無所求，所以行者之書乃常有一派天然之姿，世人的章法在此也常不適用。只是固有天然，多數行者之書亦仍在慣性之中，直就書道而能撼動族外，如良寬、弘一者畢竟仍為少數。
一筆字書法的一轉，類如大千，因眼疾而變，而星雲開山宗長眼疾猶甚，更只能就心中一念書之，只能真正以一筆一揮而就，卻從此具現前所未見之境界。
在一筆字書法發表會上，老朋友更是書道家的李蕭錕，在旁淡淡說了一句話：「真不簡單！」看似淡淡，出自方家之口，亦見這些作品，無論自道觀、自藝入，皆有其難得之風光。
這一轉，在身與心、在捨與得、在無法為法上，正乃現成之公案，更值得有心者一參！
來源：人間福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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