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方逍遙遊

1月 5, 2010

【藝文賞析】寶貝 我知道妳走了好長一段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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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藝文賞析】寶貝 我知道妳走了好長一段路 
 
  2010/1/5 | 作者:文/張耀仁 圖/張正剛 沁德居藝廊
 
 

我的寶貝 寶貝

給你一點甜甜

讓你今夜都好眠

我的小鬼 小鬼

逗逗你的眉眼

讓你喜歡這世界

———張懸,〈寶貝〉,2006

寶貝:

總有那麼一個早晨,我問妳,這一年我究竟做了什麼?我是不是一事無成,是不是很失敗,是不是一個爛人———會不會,連妳也開始討厭我了?

那時候,妳坐在馬桶上,妳說,我們種在窗台的玫瑰就要開了,妳仰起頭,彷彿專注聆聽不知從哪傳來的貓叫,妳說,今年過得好快,晚一點我們來去碧潭遊湖看一○一煙火好不好?

我繼續刷我的牙,繼續感歎今年到底怎麼搞的,怎麼「什麼都沒有」,像一場煙霧漫漶的夢,夢裡有華麗凌擾的爆響,有秀美的山櫻,就是沒有完滿的結局,「我已經受過太多太多的挫折了……」我不免又想起了周星馳的句子———我知道妳要笑,又來了 ———然而每次想到這裡,我的心口就要難過那麼一下,彷彿當年看《憂鬱的貝蒂》,裡面那個女孩的哀嚎:為什麼,生命總在阻擋我?

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?

(唉唷)

(我的遲鈍的刮鬍刀又使得我的下巴流血了)

妳說,今天可不可以不要想這些問題?可不可以讓我們一起靜一靜?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耶,你想想,你有多久沒說我愛妳了?你有多久沒有抱抱我,沒有認真地對我說:妳好美,妳是我的寶貝。寶貝——從年初到年尾,你總有你的理由:趕稿、被責罵、搬家、資格考、文學獎摃龜、被排擠、帶衰———我們的愛情,「你不在,一如以往,成為習慣」。

你想一想。

妳在哭什麼?

人在世間都有麻煩事

內心都會有苦痛

哭出來並不可恥

不過,女生不能公開落淚

否則大家都會崩潰

要哭的話

要在沒人的地方哭

這樣才會越哭越堅強,懂嗎?

酖酖中島哲也,《下妻物語》,2005

多麼遙遠的從前。我感歎(我又再度感嘆)。2009啊。

然而回想起來,也不過彈指的一剎那(一年的一剎那),然而就是說不上來哪顆螺絲鬆了、哪個零件故障了,心底深處始終湧起這樣蒼老的聲音:「我好累,我走不下去了」、「這輩子再怎麼努力都是白費」、「那不然算了」———也許是我懶散的藉口,也許是在妳面前我非得變成任性的小孩才甘心———日復一日,我照例向妳抱怨有的沒的,照例對妳咒罵這個那個,甚至說:那不然,退出○○界、○壇好了!

那時候,妳躺在床上看白石一文的《我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》,光照從屋外滲進來,滲入妳白皙的後頸,妳的背脊———許久許久,妳才抬起頭來問我:你真的確定,你進去過○○界、○壇?

你把書砸向我:你少臭美了!你這個笨蛋!

我們發出尖叫,嬉鬧扭打,笑得眼角都有點濕了。時間層層迫近,而我們馱著它,像馱著一名小孩,頭髮被弄得像頭獅子。我說,好了好了,不要再鬧了,安靜一下,安靜一下,噓,妳聽。

聽什麼?妳氣喘噓噓地拉了拉衣角,一起一伏的胸脯是一種溫暖的象徵,我將耳朵貼在其上,聆聽那之下的咚咚咚咚,妳笑起來,好癢好癢,但我聽見另外的細微的聲音,慢慢慢慢流洩出來,滴答滴答,滴答滴答。

是欲望嗎?是指甲斷了?還是手表掉落時撞碎的指針彈簧?

宛如經歷了一場無論如何再無法完整的世紀,我們似乎都變成了塞滿破棉絮的巫毒娃娃。偶爾我想起當年那些「額頭放光」、「在現場目睹一切」的人們,他們此刻正面臨了什麼樣的風景呢?他們的耳朵是否也經常響起嗡嗡嗡嗡,近乎閉絕的耳鳴狀態?他們是否走著走著,也感到懷疑起來,也困惑不已(我究竟活著是為了什麼呢)?他們有多久未曾流下眼淚了?

於是,我想起E君曾經提起的,那個關於計程車運將每周自台北開車至高雄,最終在後火車站尋找一夜女伴後再返回台北的故事。「是每周喔。」E君彼時大約是這般加強語氣吧。當時我們眼睛銅亮地追問著:為什麼非得要到高雄不可呢?為什麼是每周 ?為什麼必須忍受這般長途跋涉 ?那途中載不載客呢?

(當時候,我們還未料到高鐵即將形成的「一日生活圈」)

(當時候,手機還沒有照相機這個功能)

(當時候)

周而復始,永劫回歸。許多年後,我揣度著,那或許是出於對孤獨的恐懼,抑或在時光裡拚搏的一些什麼,時光流逝,逝者如斯,在一趟又一趟的高速奔馳中,妳看見了什麼,害怕什麼,失去什麼?許多年後,我們還會再相愛嗎?還會記得最初寫下的句子,是否依然為彼此泡一杯熱牛奶?

寶貝,寶貝,妳怎麼哭了?寶貝,寶貝,妳怎麼就這樣睡著了 ?一○一的煙火就要開花了啊。

孤獨像溫暖的黑暗汁液般再度浸透了他

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

他想

不管做什麼

一切都已經結束了

———村上春樹,《東尼瀧谷》,1998

 

不如,我們重新開始吧。

———王家衛,《春光乍洩》,1997

「新年有什麼新希望呢?」我問。

那時候,妳依舊坐在馬桶上,而妳注視著窗口的那隻貓,一隻幼小的三色貓(多半意味著母貓),牠正嗅聞著那朵紅玫瑰,並且試探性地咬一口帶刺的莖葉。妳說,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你會不會記得我?如果有一天,我們真的不能在一起,一定要讓彼此幸福,好嗎?

太像一齣連續劇。太激動了。

每年這時候,我們或懊惱或信心滿滿地提筆寫下:明年一定要學好英文!明年一定要考過日語二級檢定!明年一定要寫一篇好小說!明年要存到一百萬!明年這時候一定要去紐約跨年!明年明年,妳說,太多太多的「未來」,能不能想想「現在」?想想我們的感情究竟哪裡出了問題?想想這一年你傷害了誰、愛過誰、做對了什麼、又錯失了什麼?

「堅強起來,才不會丟失溫柔。」這是切.格瓦拉的句子。

寶貝啊寶貝,我不知道該如何向妳承諾,好讓自己更有勇氣,更能夠面對那未知的一切。再過幾個小時,即將倒數了,即將過年了,但為什麼我感到一切那麼不確定?一切那樣疲憊?像鋪長的血路,我手上的劍尖是否依舊鋒利?面對翼手龍的時刻,我是否感到一絲絲怯懦與害怕?

妳說,都放下吧,暫且聽我唱一首簡簡單單的歌———未來未來 ———哼,我們不都走了好長一段路?不都混亂了這麼一段時光?不都過了這一年?有我在,你怕什麼?還有還有,你這樣哭哭啼啼,一點都不像你欣賞的那個三刀流劍客羅羅亞索隆,你不是說你不怕苦難,你要走在修羅之路上嗎?

寶貝啊寶貝,我知道。我知道。我知道妳走了好長一段路。我知道我們都走了好長一段路。而此刻,煙火在屋外響起了,新的一年來臨了,從這一刻走到最後一刻,我們還有多少時間?

新年快樂。

我知道妳最美。

新年快樂。

(作者部落格:用一個故事來換)
 

 

來源:人間福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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